Wednesday, February 22, 2012

論攝影——《攝影的精神》


《攝影的精神:攝影如何改變我們的世界》

作者:Gerry Badger
出版社:大家出版社

這些年,走到街上,不難發現人人手中都握著一部照相機,或專業進階,或便捷袖珍。相機是最顯而易見的現代工具之一,普及程度一點不輸電腦與手機,呃,又或者該說,相機、電腦、手機的關係早已變得密不可分。全賴器材(智慧手機、單鏡反光相機)的普及化,攝影早已變成一種大眾文化。事實上,這流行文化並不流於都市生活興趣,背後隱含的,是一種關乎「攝影式觀看(photographic seeing)」的的文化,甚至倫理。攝影為現代人灌輸一種嶄新的視覺符號(visual code),並大幅度地改變我們對於「什麼是真實」、「什麼是美」、「什麼值得仔細察看」或是「什麼是我們有權觀察的」等想法。

拍照的理由有許多。有攝影者以照片為特殊節日凝住片刻光影、記錄兒女成長歷程、表達自己的世界觀,又或用作影響他人對世界的看法。與此同時,照片本身也是個人記憶的抽屜、歷史文檔、政治宣傳品、色情作品,又或藝術品。「鏡頭不會說謊」——有人一直將照片等同事實,將照片與歷史相互比擬,然而我們也不能忽略,攝影也可以扮演虛構創作、隱喻或詩歌的角色。攝影屬於這一瞬間,同時隱喻過去;攝影可以是單純的實用主義,也可以表現絢幻的夢境。要理解攝影,我們得先明白攝影媒材目的之莫衷一是。倘若只討論單一的攝影敘事,其實毫無意義。而攝影的多種敘事框架(narrative),正是本書作者Gerry Badger所要呈現的。

作者Gerry Badger為舉世馳名的藝術評論者及攝影史學家。他將全書分為六大章,以宏大又清晰的方向,收編彙整攝影史中的關鍵事件、重要人物與經典影像。書中不僅可看到大量大師級作品與解說,同時更探討了攝影的各種本質與重大問題,例如︰攝影與藝術之間的縫隙、攝影與真實性的關係,以及也許最重要的:攝影如何從過去到現在影響人類生活?親身踏入攝影歷史,我們才得以發現,原來許多今日我們還在爭論、關乎攝影本質的觀念,在時間輻線的另一端中早已度過更激烈的論戰。

以攝影的藝術性為例,德國哲學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其1936年著作《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就指出,在機械複製時代(Age of Mechanical Reproduction)之前,所有的藝術作品都帶有靈光(aura)。所謂靈光,強調的是作品的「原真性」(authenticity),而這恰恰跟傳統社會的儀式(ritual)扯上關係。然而,班雅明批評,在機械複製時代降臨後,藝術作品經過大量生產後,已遺失其原真性,靈光消逝,藝術作品於宗教上的價值也因而褪色。而機械複製時代的攝影工業發展,一方面令攝影的靈光及藝術光環逐漸消去,另一方面卻讓這一門原本毫無社會用途的純粹藝術,提供了特殊的社會功能。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其著作《論攝影》所言,攝影是「一種社會儀式,一種防禦焦慮的方法,一種權力工具」,正好呼應班雅明的論述。

當攝影被賦予社會功能,而非單純從美學角度被審視的藝術作品時,關乎其真實性、中立性的爭論也必然被牽起。作者Gerry Badger在書中如此寫道:「攝影是一種再現事物的工具……我們認為攝影包含了這個世界,而我們詮釋攝影的方式也極其接近我們對世界的詮釋,雖不儘然相同。攝影創造了我們與世界的對話,但這個對話卻從不中立……而即使相機本身、甚至攝影者本身是中立的,觀者也從不中立。」至於蘇珊.桑塔格甚至直截了當地點出照片中世界觀的虛幻:「照片隱含「我們瞭解世界」的意思,但如果我們接受這個世界就像相機所記錄的一樣,這正好是「瞭解」的相反,因為「瞭解」的一切可能性都發根於說「不」的能力。」或許這樣說,快門所攝下的固然是真實,但這真實不過是所有真實的一部分,當中無可避免地牽涉的篩選和刪減(inclusion and exclusion)。「攝影從來只是現實的再現(re-presentation),並非現實本身。」借助講述攝影的歷史與精神,Gerry Badger表達了攝影與歷史的相通:看似客觀,實質不然。

若從宏觀,攝影創造了非凡的作品,也是模塑當代文明形塑神話、禮儀規範(social norm)的重大力量。然而在本質上,攝影其實也只是將相機對著世界某處,然後按下快門。Gerry Badger引述、當代偉大攝影家沃克.伊凡斯(Walker Evans)之言,恰好為全書總結:「絕大多數攝影作品背後的驅力,是『辨識與誇大的簡單欲望』。」

刊於《明日風尚MING》二月刊 New Books

Wednesday, January 11, 2012

關於愛情我們都無能為力——《交加街38號》


《交加街38號》


作者:陳寧
出版社:大田出版(台北)

愛讀陳寧的文字,因其溫婉如水,像是不慍不火,卻又暗藏銳氣。董橋曾讚她“肯讀書,肯旅行,肯思考”以及“天生會寫文章”,甚至忍不住問:“又一個張愛玲?”至於梁文道則說,她會“普通女生般地八卦,可是寫出來的觀察冷而抽離”。這就是陳寧。以流離旅者自居的她長住香港,也曾居於英倫、巴黎、台北,於是前作,無論是《六月下雨七月炎熱》、《八月寧靜》,還是《風格練習》,大多以散文形式,悠悠細談那些她待過的城市,那些她所鍾情的城市。然而,這本《交加街38號》,卻是她的首部小說集。

交加街位於香港灣仔區,是一條雜亂但富生命力的街道。事實上,這不是陳寧第一次書寫這小區,在《八月寧靜》她就曾經談過灣仔那行將消失的露天市集,以及那教人依戀的奶茶味道。這種城市書寫在香港文壇並不罕見,早期的董啟章,以至近年的潘國靈都愛以此入題,我們或者可將這行為歸因於作者對其城市的鍾愛,甚至是這份鍾情所引伸、近乎條件反射式的書寫動作。灣仔交加街,說穿了就是整個香港,甚至是每一座城市的縮影——無數工地正在重建又在拆卸;許多戲劇每天在街頭巷弄上演。陳寧新書因而得名。同樣值得一談的,是其法文書名l'amour quotidian——「日常的愛」,這次陳寧敘述的,不再是她在城裡所經歷的斑駁日常,而是在城市裡發生,平凡並不起眼的愛情。在陳寧眼中,愛情與城市息息相關,兩者關係不可割絕。

《交加街38號》首章集中勾勒男女關係的角力,節奏緊湊的情節不住於不同城市,以至城市中的不同角落上演。以《大家樂,或大快活》為例,剛離婚的女子在大眾快餐店裡回憶自己那段逝去而不足惜的愛情,同時靜心留意店內其他過客的一舉一動,拼湊城市人的愛情碎片。熟悉的場景,無法不教人想起董啟章舊作《快餐店拼湊詩詩思思CC與維珍尼亞的故事》,只因對城市人來說,面目模糊的快餐店似是這代人愛情觀的象徵——倏忽而來,倏忽又去。而文中就主角婚姻經歷的敘述:「他們只是尋常不過的一對愛侶,因天時地利人和的巧合而走在一起,幾度分開又復合只是因為熟悉與找不著比對方更匹配的伴侶」 ,更讓人對此快餐店的喻體印象更深——我們之所以會在快餐店裡,一邊閃躲對面陌生人的目光,一邊低頭吃著那些汁液近乎凝固的客飯,多少都是為世所迫,又找不到更匹配、適合的地方。在書中首章,咖啡店、旅館、圖書館、渡輪等城市的不同角落宛如舞台背景般逐一轉換,讓書中每一個尋常人物與愛情觸碰,從而發生關係。這就是城市和愛情的緊密關係。

在現代城市中萌芽生長的,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愛情?陳寧借筆下人物的故事,描繪現代人的愛情本相,就如書中末章之名——愛無能。她先引《戀人絮語》羅蘭巴特的說法:「愛情是動詞,不是名詞。『去愛』,比『愛』重要。」,後以小說書寫,寫現代人怎樣,也為何無能力去付出愛。於是書中男女之間似乎都被什麼所壅塞,又被無形的隔膜所阻礙。這隔膜不再是莎士比亞或曹雪芹筆下的世俗目光,而是人物本身對於愛,對於付出的懷疑以及不理解。 「我們愛的不是人,而是物。我愛你,因為你性感有型。我離不開你,因為你性感有型。我想和你在一起,因為你性感有型。」正如作者於末章所寫,愛情對於那些人物,以至現代人來說,只是「我」的附屬品。而當「我」被「你」更大的時候,真正的愛情其實並不存在。

朱天文的序言說:「愛無能,時代的空氣是這樣。我看見,我相信(不、我按鍵),我記得(不、我上床),已經成為當今世界最困難的事。」在不知不覺間,愛情這看似是與生俱來的能力,竟變成了世間最難以踰越的難關。

關於愛情,城市人總是無能為力。

刊於《明日風尚MING》一月刊 New Books

迫在眉睫——《當世界又老又窮》


《當世界又老又窮》

作者:泰德.費雪曼
出版社:天下文化

有些現實,比如是人口老化問題,我們可能早已知曉,但就沒料想到,一切會來得那麼快,而且複雜。有學者預測,到了2050年,假若六十歲以上的中國老人自行組成一個國家,其人口依然能成為世界第三大國,僅次於印度和中國本身。

此書所陳述的,正是一個世人不得不面對的事實:人口的老化、世界的老化。而在此之上,作者更嘗試運用各地的事例,帶出更沉重的議題——人口老化促使人群跨國移動,因而加速了全球化。兩者看似並不相關?於是作者藉長壽但不服老的道格拉斯先生,講述美國年輕人不懂得欣賞老人價值,迫使當地長者往國外發展的情況;而在過去罕見外國人的西班牙山區小鎮西根薩,魯易斯先生就因農村人口急劇老化,年輕人大批往外流動,而不得不引進外勞;向來對移民持保守態度的日本,亦因當地人愈髮長壽,面臨嚴重的人口老化,因而不得不將廠房移往海外。人口老化問題所延伸的現象,是何其廣泛。

全球人口早前衝破七十億,而專家預料在2050年,由於人類更加長壽,世界人口將超過九十億,粗略計算出那時世界人口將比1900年的人類多了約五千億年以上的壽命。這也是作者一再強調「一個老化的世界,讓地球必須負擔多​​出來的數千億年人類集體生命」的原因。人口老化,是一個無法逆轉、改變的現象,但我們無法因此而坐視不理,畢竟有太多的問題,會伴隨這現象發生。這已不再關乎什麼未雨綢繆,一切已是迫在眉睫,且看人類能否共同解決這一切。

現實之奧妙——《The Magic of Reality》


《The Magic of Reality: How We Know What's Really True》

作者:Richard Dawkins
出版社:Bantam Press

如果用社會學的角度來分析,魔法、神話、傳說的作用,在於解釋人類無法理解的現象。於是古埃及人以為黑夜的來臨,是因天神Nut吞噬了太陽;維京人相信彩虹是天神們通往地面的橋樑;日本人認為整個世界都置於一尾大魚的後背,一旦大魚擺動尾巴,地面就會震動——這就是地震的來源。這些荒誕的魔法神話的存在意義,在於搪塞當時人類智慧與眼前景象之間那無法解釋的鴻溝。而現代世紀所提倡的科學、理性,則猶如橋樑般把兩者接合,神話從此不再。英國生物演化學家道金斯與著名插畫師Dave McKean合作,嘗試將神話與科學對比參照,揭開關於世界與宇宙的奧妙真相。

《The Magic of Reality》的每個章節均以問題作始:「誰是人類的始祖?」、「東西是由什麼組成的?」、「萬物的起源是什麼?」、「宇宙的年齡有多老?」、「為什麼會有海嘯?」道金斯先以世界各地古老文明的傳說解答這些問題,後再敘述科學實證推論後的真相。例如在「誰是世界上最早的人類?」篇章,道金斯先提到塔斯馬尼亞、希臘神話,再從人類六百萬年前的老祖宗起源說起。藉著化石、DNA實證以及科學發現,解開關於人類起源的謎團。

「關於這個世界運作形成的秘密,真相,其實比神話與傳說更加宏大、迷人。真相會釋放你,讓你更貼近事物的美好」。此書看似為充滿好奇心的兒童而寫,但其實,只要我們放下自己對於這些既定事實的認知,也能從真相中窺見世間每件事物的美好。

刊於《明日風尚MING》三月刊 New Books

最好/壞的尚未來臨——《漫遊族辭典》


《漫遊族辭典:給21世紀的世代導航》

作者:賈克.阿塔利
出版社:八旗文化

這陣子許多人都打趣道,2012年末便是世界末日。人們未必真個相信這馬雅預言,但卻對此甘之若飴,原因很簡單:一連串的天災、人禍、不幸事件,早教人們對未來失去信心,一切正法國思想家阿塔利在此書序言所寫:「分裂、興奮、野蠻、幸福、荒謬、醜怪、困頓、解放、恐怖、宗教、世俗等,這就是21世紀。」

此書之所以名為漫遊族辭典,全因在作者眼中看來, 21世紀的人將無可避免地成為漫遊族,穿梭在城市與程序之間。他因此採用了400多個關鍵詞,讓流離失所的21世紀人類獲得政治、經濟、技術、信仰、生活風格、個人裝備等方面的導航。談到「愛情」時,作者稱之為未來世界中最珍貴的消費品,以及人性的最後一道防線;「動物」矛盾地扮演了人類朋友、食物、疾病傳播源頭的三重角色……將各類詞語拼湊並讀,我們得以將仍待發生的事情解體重構,把世間縱橫交錯的浮光片羽、文明與野蠻的矛盾並存、災難與美好的接連出現等現象,如此赤裸地昭示於天下。

馬雅民族預言人類文明的滅亡,而阿塔利的「預言」想告訴讀者的其實是,我們根本毋需為本身就沒有方向的歷史指明方向。這世界雖看似前途茫茫,但正如作者於序言最後寫道:「既然我們無法預知未來,我們只好親手打造未來。」21世紀或是最壞的年代,但只要我們執意改變,也許最好的正要來臨。

刊於《明日風尚MING》十二月刊 New Books

既熟悉又陌生——《另類日本史》


《另類日本史》

作者:姜建強
出版社:三聯書店(香港)

歷史學家Keith Jenkins曾指,真正的歷史不應是單數(History),而該是眾數(Histories)。同樣地要了解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歷史,單從正規歷史,也就是由歷史學家所建構出來的官方敘述去消化,顯然並不足夠。這也是「野史」,或是「另類歷史」的可貴——提供詮釋歷史、文化的另類可能。 《另類日本史》所寫的,亦正如此。作者姜建強曾在日本留學十多年,讀了大量有關日本歷史和文化的書籍,從中捕捉積累於每個日本人迥異的心中感受,以及歷史情感。

此書以破解日本歷史百多個謎團的形式出現,日本中世的亂世武將,如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德川家康,在一統天下的過程中,他們如何以個人之力,創造歷史,並影響後世?日本歷史上似乎沒有以理性聞名於世的哲學家,卻出產了不少個性奇異的名僧,如一休、良寬、最澄、空海……他們不拘佛家信條,逍遙忘我。是怎樣的風土文化才能孕育這樣的思想家?作者所嘗試的,是藉解開這些謎團,為讀者展示全新視角,另闢蹊徑解讀日本史。解惑同時,亦探索歷史背後的日本文化及其精神底蘊。

“他們不曾學到德國文化本源的觀念哲學。他們不曾學到法國文化本源的典雅趣味。他們不曾學到英國思想本源的紳士精神。他們不曾學到中國思想本源的逍遙曠達。”這就我們既熟悉又陌生的,日本。

美好的小確幸——《幸福便當時間》


《幸福便當時間》

作者:阿部直美、阿部了
出版社:行人文化實驗室(台北)

便當,看似是平凡而不起眼的東西,但事實上,它所盛載的,是預備者的一番心意,以至一種人與人之間的暖煦和諧。兩位作者走訪日本全國各地,用相機為各個上班族的幸福便當留住光影,進入並一同體驗他們的幸福回憶與人生。透過一個個單純而美好的便當,負責書寫的阿部直美與人們相互連結起來,建立難以言喻的緊密關係。她說,這也許就是便當的力量,一種彷如便當般泛著微溫的力量。

這書看似旨在展露不同人的便當,從而讓讀者嘗試推敲這些人的口味以至飲食習慣。然而其實,每一個便當也在述說一段不同的故事。就以書中首章所述,在群馬縣負責集乳工作的土屋繼雄為例,每天固定三時起床,四時正就得出門的他,由清晨五點半開始工作,一路忙到下午兩點左右才能下班,同時由於工作過程中必須緊盯著測量儀器,他根本無法騰出時間用餐。可是若然完全放棄午飯,長久下來又怕身體無法承受。故此,土屋先生為自己準備了簡單的便當:拿出木碗,在上面鋪上一張保鮮膜,把兩張海苔交迭,放入適量內餡,然後收緊保鮮膜,放入塑料袋中稍微滾動,一顆超級大飯糰,也就是供他工作所需能量的便當,便告完成。便當食物的選擇,記載的,是每個職人獨特的掙扎,以及幸福。

看見這些平凡人的便當,聽見他們一個個並不平凡的故事,心頭油然萌生一種微小而真確的幸福,這種溫暖的感覺,應該就是村上春樹所指的,小確幸。

愈普通愈綺麗——《普通。美》



《普通。美》

作者:版語空間
出版社:大藝出版(台北)

某個悠閒的午後,你在家裡百無聊賴,終於下定決心干點家務。你拿起掃把和畚箕,掃走地上的碎屑;你在廚房把杯子、鍋、碗、瓢、盆統統都拭抹一遍。這些對像都是恁地平凡而普通,彷彿單單因為其獨到的功能性而存在。也因此,我們慣性地忽略它們的存在,以至它們的美。它們隨時隱身於狹隘巷弄之間,埋藏於五金行、雜貨店的晦暗角落,不吭一聲地任由老闆恣意堆棧,直至有人能夠欣賞它們,將它們由日常生活的循環軌跡中分別出來,令它們獨立地以個體存在,甚至因而拼湊、組合,形成一種日常美學。

一對台灣夫婦——插畫家吳怡欣與攝影師四木,就是這樣的有心人。多年前,兩人整修老家時,因為要佈置家居,得新買很多東西。為了省點錢,同時符合自己的美感要求,二人開始收集一些美麗的對象。後來,為了向大眾分享這種日常美學,他們為這些對象舉行展覽:「這些對象放在家裡雖然真的很不起眼,不過當它放在很純粹的空間時,它的美就會跳出來,甚至很自然的發出光芒了。再後來,他們用照相機凝住對象的美麗形態,結集成書,便成了這本《普通。美》。

對於生活美學,社會學家福柯曾言:“使我驚訝的是,在我們的社會中,藝術只與物體發生關聯,而不與個體或生命發生關聯……每一個體的生活難道不可以是一件藝術品嗎?”意思很簡單,那些被小心翼翼地放置於博物館的藝術品固然是美學的代表,然而對於一般大眾而言,這種美感卻隻流於觀感上,因為這些藝術品根本未曾與大眾的生命產生碰撞,亦未曾與我們的生活交叉相遇過。然而,《普通。美》所記錄的對象則不同,它們本是人們生活的一部分。

對於對象,德國哲學家埃德蒙德.胡塞爾(Edmund Husserl)和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見解、詮釋相通,他們認為日常生活中的對像其實並非獨立客觀存在的東西,因為它們無可避免涉及外部世界存在的假定。這也許能夠解釋這些普通對象的重要性——事實上,其存在記錄著人類世界的一些價值,以及不為人所察覺熟知的規條。書中記載的對象,莫不經過日復一日的千錘百煉,經由人們於使用經驗上的悠久累積,才幻化形成現在這般純粹美好的形狀。所以,我們也把《普通。美》理解為一本設計書,並從一張張照片中窺見各種對象的細節。正因為這些不起眼的細節,這些物品才受到人們歡迎,進而被大量製造,最後得以留存後世。

如兩位哲學家所述,關於「對象」的照片,或是文字,往往是建構於「人」之上。它的歷史、它所承載的記憶、它所處的年代、它的設計者……這些全都與對象本身無關。《普通。美》把發聲權還原予對象本身,試圖讓讀者回歸對對象設計的單純欣賞目光,畢竟,一眾對象均沒有奪目耀眼的品牌加持,也絕非知名設計師的得意之作。它們的美,純粹發自其本質及功能,與所有絢麗繽紛的外在因素應該都扯不上任何關係。

因此,《普通。美》不特別花篇幅解釋書中物品的來歷,或與之相關的故事,甚至其照片亦不花俏奪目。攝影師只是細心地把每個對象擺放在素色的背景前,舉起照相機,接下快門,然後再把照片放置於大量留白的版式裡。然簡單如斯的工序,卻猶如魔術師施下法術一般,令這些雜物找到了自己的聲音與故事,讓讀者翻揭書頁時為之凝視,甚至無法移開視線。原來,當衣架、湯勺、水桶等我們每日慣用的物品,離開了廚房、浴室這些我們認知中慣常出現的場所,並躍入紙上後,會意外地萌生新的姿態,輕易展現各種總受忽略,卻又無比巧妙的特點。

看起來很普通的刨刀,就因為簡單利落的設計,良好的質感,使它真的可以把皮削得很薄,甚至不遜於電動的削皮器具;色彩繽紛的塑料杯,被放置在純白背景前面以後,有若玻璃一般清透澄明,燈光一打下去,斑斕光影就會擴散漾開。這些普通的對象,因實用的本質,被堆棧於雜貨店擺賣,而《普通。美》呈現的,是它們的另一種可能——象徵日常美學的可能。

它們表現的,是最原始而樸拙的美。

刊於《明日風尚MING》十二月刊 New Books

一覽名畫——《The Louvre: All the Paintings》


《The Louvre: All the Paintings》

作者:Erich Lessing, Vincent Pomarède
出版社:Black Dog & Leventhal Publishers

巴黎的盧浮宮博物館每年吸引八百五十萬遊客蜂擁進場,一窺館內眾多巧奪天工的名畫作品。由世界各地慕名前來的旅人常讓博物館內人山人海,要靜心鑑賞名畫,非但需要一定藝術知識,更講究耐性,否則就會淪為眾多倏忽而來,倏忽而去的旅客,好像都欣賞過許多大師作品,但卻全是蜻蜓點水,驚世作品變成夜空流星,劃過遊客腦海,爾後杳無痕跡。要深入認識作品,閱讀也許是更好方法。Black Dog & Leventhal Publishers與盧浮宮博物館合作,結集這家舉世知名博物館的全部三千零二十二幅畫作,於厚達七百八十四頁的書籍重現。書中作品以畫家的出生年份排序,而著名藝術歷史學家Anja Grebe和Vincent Pomarède 則為當中最具代表性的四百幅畫作,記下簡單敘述,除了點出該畫作值得留意之處,更介紹畫家的靈感來源、繪畫技巧、生平,以至其對藝術史的影響。

單憑閱讀此書,也許仍無法及得上親身遊覽盧浮宮博物館一趟,畢竟在現場感受到的氣溫、氛圍也可以是作品的一部分,然而無論如何,《The Louvre: All the Paintings》的存在,正好提醒每個到​​訪盧浮宮的旅客——欣賞藝術不同請客吃飯,後者只需花費金錢,前者卻講求知識修養。若對藝術品毫無認識而造訪盧浮宮,也許你仍然會為個別作品的出眾而讚歎,但談及創作者的所思所想,以至作品的深層意義,也許你就只得徒嘆奈何了。

《明日風尚》2011-11

Friday, November 4, 2011

日式標籤——《乙男蟻女》


《乙男蟻女》

作者:茂呂美耶
出版社:麥田(臺北)

心理學說中有一詞彙,名為「心理結構圖式(mental schema)」,用以描述人類將一群相似概念分類、集合的傾向。將身邊事物分類,便於人類理解結構複雜的世界,也讓我們得以迅速思考。而世界上最擅於此道的族群,大概是日本人,是故每年日本社會都會出現好些形容某個族群、現象的流行語,當中不少更在中國、臺灣、香港廣泛流傳,大行其道,例如敗犬、草食男、幹物女……這些標籤之所以風行,全因它們能夠貼切形容這年代年輕人的特徵。然而,類似的流行語豈止那幾個?而這些語彙又豈止能用以形容新世代族群?日本文化觀察專家茂呂美耶就嘗試從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逐步回顧至七十歲以上的老人世代,以諧趣幽默的文字,詳細分析日本男女關鍵字,從中探究日本近代文化發展與生活型態。

茂呂美耶在書中提出大量有趣名詞——書名中的「乙男」不是字面所示的「家中第二個男孩」,而是指向手工精巧而專業的粉紅系男孩;「蟻女」不是工作認真的女孩,而是身材猶如螻蟻般袖珍而小巧的女生。此外還有請教君、便當男子、森林系女孩、晚娘、仙人掌女、保留君、歐巴桑軍團、導航姬……多不勝數。重溫「太陽族」(用以指在二戰中度過童年的人)等描繪七十世代老人的用語固然可讓讀者更明白該世代的文化氛圍,但全書最具社會研究意義的,莫過於一眾用以描述二十世代的流行用語,倒映出日本現世代的社會文化現象。

比方說,「嫌消費世代」是指對消費行為極端消極的世代,而先鋒隊正是一眾二十代後半男女:「他們明明荷包飽滿,卻不買名牌服飾、不買名牌汽車、不買名牌手錶、不到國外觀光旅遊、不願意當房奴。」除此以外,這些日本的年輕人連吃飯時也會隨身帶備環保筷子、杯子,下班後甚至不跟年長同事結伴喝酒,或是參加任何夜間消遣活動,寧願獨自在家附近做健身運動。這種對「嫌消費世代」的論述顯然與大眾對年輕人愛好消費,不擅理財的定型大相徑庭,更何況是次論述對象乃日本社會的青年人——他們不都是領導潮流的一份子嗎?茂呂美耶憶述,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日本年輕女孩的確很流行買奢侈名牌商品,全身幾乎都貼上PRADALouis VuittonChanelGucci等商標。然而時而世易,這些知名品牌在這世代的日本年輕人眼中,卻是土氣、鄉巴佬的象徵,是以現時東京銀座一帶被UNIQLO、無印良品、H&M等以價廉物美作招徠的新興名牌佔據,也是順理成章。

「嫌消費世代」的獨特消費取向甚至引伸出不同的有趣名詞。例如這世代年輕人的典型約會是「超商約會」,意即不需花錢的簡樸約會。為節省開支,少男少女或並肩前赴電腦展享受免費電玩的樂趣,或參觀門票便宜的公共美術館,並藉此突顯自己的藝術修養,連約會進餐的地點,也由以往電視劇集典型的場景——高級餐廳、可欣賞絢麗夜景的酒吧,變成了價格相宜的牛丼屋。另外,「鐵子(迷上鐵道文通的女生)」、「曆女(愛讀歷史書並前往日本各地史跡旅遊的女孩)」也是這嫌棄消費世代的衍生族群——歸根究柢,她們之所以捨棄往國外旅遊,並把旅行視為瞭解本地歷史文化的方法,最終原因不過為節省金錢。

經濟發展的源頭,在於消費。於是有日本經濟專家將當地經濟陷入低迷的窘境歸咎於這些「嫌消費世代」,指摘他們將廉價品牌捧為名牌,間接令國家經濟蕭條。作者茂呂美耶對此感到反感:「我不知道到底是時代造就他們出現,還是他們造就了時代。」消費習慣絕非一朝一夕養成,與世界各地的年輕一輩境況相似,日本新一代之所以嫌棄消費,全因社會環境不濟——就業機會不足,發展機會狹隘,貨品物價高昂,樓價高企……要在這殘酷年代生活,甚至生存,調整消費習慣自是理所當然。用社會學的說法就是:這世界的所有個人現象聚合起來,就成了集體現象。個人消費習慣的轉移所牽涉的,是社會結構的更變。所以在此事上,新世代沒有錯,錯的只是整個社會。

美國社會學家貝克爾(Howard Becker)曾指出,標籤(labeling)與定型(stereotyping)息息相關。禦宅族、剩女等流行用語的運用,少不免引來不同世代之間的認知定型。可是茂呂美耶在序言如此寫道:「倘若人生有八十年,類似一輛牽引八個車廂的火車,我的年齡正處於第五輛車廂的前排,剛好可以顧後瞻前,既能看到前面車廂內的樣子,也能看到後面車廂的人到底在幹嘛。」讀畢此書所介紹的標籤用語,並其背後的文化現象,我們不該因而為特定世代作出定型,反之應抱持開放態度,從中一覽不同世代日本人的真實況貌。


刊於《明日風尚》2011年11月刊